◎王丹
融入一種文化其實是非常困難的事情。生活在美國,我經常會有這
種感觸。我認識很多中國或台灣的朋友,在美國生活了幾十年,英文
相當流利,但是只要跟美國人聊天,那種隔閡還是清晰可見。連那些
出生在美國的所謂「 ABC」,完全是浸泡在美國文化中長大的,都仍
然會感覺到與美國主流社會的某種異質性。我想這也與語言有關,因
為他們回到家裡還是會接觸到中國文化,包括對語言的影響。因為語
言不同而造成文化融合的困難是如此明顯,以至於連我這麼一個生活
在台灣的中國人,都可以感受深刻。
來訪台灣八次,我覺得自己已經是台北人。跟很多台北的朋友聊天
,他們都驚訝於我對台北的熟悉。我每天坐捷運,喝星巴克,看五份
報紙,每週買《壹周刊》;我知道林森北路很「那個」,知道其實寧
夏夜市比士林夜市更地道;打開電視聽到「嗯哼」,我知道一定是周
玉蔻的「台灣高峰會」節目。我對台北熟到自己都不好意思的程度了
,只好到處跟人解釋說──我是匪諜。
可是,只有一件事是我拚了命也無法使自己融入台北的,那就是我
那濃厚的中國腔。
每次出門,我敢保證,只要我不開口,沒有人知道我是中國人──我
渾身上下都是「成年人版的西門町」風格。有一次,還被一個朋友嚴
肅地批評說「穿得太台了!」可是,只要我一開口,就全完了。最麻
煩的是坐計程車。那些運將兄弟們成天開車,最大的娛樂就是跟乘客
聊天,尤其是我這樣的「外國人」。每次上車,我一開口說去哪裡,
他們十個裡面有九個就會接一句:「你中國哪裡人?」我昏倒!因為
接下來就是一連串的關切:來台灣幹什麼?(能回答說是當匪諜嗎?
)來多久了?(關他什麼事?)台灣好玩嗎?(能那麼沒禮貌說不好
玩嗎?)結婚了沒有?(這個也要問?)等等。
為了避免麻煩,我決定盡量減少吐出的單音節漢語。某次去忠孝東
路辦事,上了計程車,我只說英文──SOGO!心想你該不會看破我的手
腳了吧?不料那位老兄反應真快──「你中國哪裡人?」Oh, My God!
太扯了吧?連我英文裡的中國腔都聽得出來?我只好強作鎮靜,綻放
出微笑在面頰上說:「沒錯兒,我北京人兒。」
這還算一般,最近,我真是被徹底打敗了。
事情是這樣的:剛才我說過,我是每天要到星巴克來一杯雙份濃縮
拿鐵的。不知從什麼時候起,星巴克的櫃台小姐一定要問你的姓名,
然後再唱名服務。已經好幾次了,而且不是同一家星巴克,在我身上
發生這樣的對話:
「先生貴姓?」
「我姓王。」
「黃?」
「不是,王。」
「郎?」
「不對不對。王!」(我開始冒汗)
(小姐恍然大悟。)「房先生?」
(我快瘋了。)「國王的王。」
(小姐思考了一下。)「對不起,您還是寫在紙上好嗎?」
就這樣,我被徹底打敗了。
後來,朋友跟我說,「王的發音,台灣與中國還是有區別的,加上
你講得快,難怪小姐聽不懂。」我只好歎氣。
不過讀者倒也不必為我擔心,這個到星巴克買咖啡要費半天話的問
題已經圓滿解決了。因為現在每次當小姐問我貴姓的時候,我就毫不
猶豫地說「敝姓李」,這一下,就天下大吉,再也沒有麻煩了。
同一種語言,因為口音的不同,會造成生活上的困擾,雖然只是小
小的麻煩,但是也折射出語言對文化融合的重要。今天,有一些所謂
研究中國問題的西方學者,居然坐在歐美國家的大學或研究機構裡,
埋頭於汗牛充棟的英文的中國研究資訊,就寫出大量對於中國文化、
政治、經濟和社會的評論,我的佩服(還有質疑)就只能如滔滔江水
,不可斷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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