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錄921震災反省的火不能熄◎顧美芬
吳乙峰執導的《生命》紀錄片,造成不小的騷動與轟動,粗估約有 2
、 3萬人次的票房紀錄,堪稱國產院線片的一項奇蹟。從陳水扁總統
、行政院長游錫? 、教育部長杜正勝,中研院長李遠哲相繼到電影院
觀賞《生命》,而且還不斷地在公開場合中大力推薦。對一個拍攝紀
錄片的文化工作者來說,這樣算成功了嗎?
未必。其實全景傳播的人很心急,他們花了四年的時間拍攝的 921紀
錄片,負債至少1000多萬,還有無數的災民受苦,換來的代價應該不
只是這些,他們不甘心只是被「感動」兩個字就簡單地化約掉了。外
界對紀錄片的熱度不知道能夠持續多久?感動之餘,能不能帶來一些
對土地的省思?才是他們想知道的答案。這樣的一群人在功利社會中
,逆勢操作,他們的存在,不容漠視。
如果民國53年的白河大地震,能夠留下歷史紀錄,那麼 921大地震的
重建工作會不會比較快一點?
時空回溯到五年前, 9月21日凌晨 1時47分21秒,發生在南投集集一
帶芮氏規模 7.3的大地震,是全台灣人永難抹滅的記憶。「我們的專
長就是拍紀錄片,還可以做什麼?」一群全景工作室的人討論著,有
人提議,「我們一定要到災區做紀錄,而且是長期的紀錄,不能去,
就辭掉工作,自己去。」不顧會計林秀華的提醒「沒錢,怎麼拍?」
工作室負責人吳乙峰,帶領著十餘位年輕人,大家就這麼收拾細軟,
開始一個不知何時終止的災區記錄工作。
災後整個台中,就像在大露營....
剛到災區,映入眼簾的是大自然帶來的震撼教育,素有媲美桂林山水
甲天下的九九峰,在一夕之間成了荒蕪。原本繁榮街景不再,到處都
是搭起的帳篷,和倒塌的房舍,阿兵哥噴灑消毒藥水。《梅子的滋味
》導演郭笑芸說,第一天到災區,就看到阿兵哥從一堆瓦礫中挖出一
位阿伯的遺體,那種味道、感覺,讓人記憶深刻,「想想,人的命也
不過就是如此。」
「那個時候,整個台中就像在大露營。」《再見長寮尾》導演李雅芬
回憶,清晨起床,就看到穿西裝的居民在帳篷外刷牙,然後開車上班
,下班後繼續抱著棉被睡帳篷。由於地震造成東勢傷亡慘重,在河濱
公園舉辦的祭祀壯觀的場面,一片哀淒。李雅芬心想,40多年前的白
河大地震,如果有人記錄下當時的容顏,九二一的重建工作,會不會
比較順利一些?
李雅芬說,1995年,日本發生阪神大地震,累積了10年來的經驗,日
本政府建立了一套完善的救災辦法,他們連黑道怎樣下令救災,都翔
實地記錄下來,在台灣,誰來寫這些?她說,「如果從紀錄片中,只
看到溫情的記憶,絕對是不夠的。」
那一年的秋天特別冷,晚上在學校裡搭帳篷睡覺時,還不時傳來轟隆
隆的餘震聲響。有天晚上,李雅芬扛著攝影機,捕捉居民入眠的景像
,一位太太按捺不住,突然從帳篷衝出來斥責李雅芬,她說,「我們
睡覺的姿勢那麼難看、那麼狼狽,這麼冷的天氣,還有老人跟小孩要
照顧,已經很難過了,你為什麼還拍不停?」
李雅芬楞了一下,然後跟她解釋,只是希望能將真實的狀況呈現給外
面的人看到,告訴外界救災還不能停止,這位太太才釋懷。說這話的
同時,李雅芬也知道,當時因為沒有做好規畫,有許多外界進來的物
資衣物,堆得像山一樣,卻未必能夠即時送到最需要的人手中。
談到災區拍攝,李中旺也說,在他執導的《部落之音》片中,看到族
人為了爭奪資源,謠言滿天飛。「其實這些人本來都是好鄰居,或是
血脈相連的親戚。」李中旺說,災後的心理重建,即使在多年後的今
天,很多人還需要時間療傷。郭笑芸也說,「人心的毀壞,不是地震
後才有。」這是整個台灣文化的問題。但是在那種環境,很難評論誰
對誰錯,只能提醒自己,必須拉寬生命的視野。
拍攝壓力太大,動念要去看精神科醫師....
那一段時間,常常有新聞媒體到現場拍攝訪問,當天晚上災區的居民
就可以從電視上看見新聞正播報著自己家鄉的事。扛著攝影機到處取
景的全景導演們也常常被居民追著問「你們要拍到什麼時候?」「你
們什麼時候才要播?」「在哪一台播?」過了很久以後,看到他們還
在拍,居民才恍然大悟說,「喔,我知道,你們一定是在拍連續劇。
」
地震後頭一年,全景的工作人員,跑遍了很多災區,到處採訪人,記
錄了他們的心情和故事,每一位導演也陸續找到拍攝的主題。導演們
幾乎都有共同的感覺,就是拍片還得「身兼公務員」猛K 法規。《部
落之音》導演李中旺說,震災發生當時,相關的法規,每天都在變,
到災區採訪,不能一無所知,但光是要搞懂這些法令規章,要花很多
時間。
大家都承受了很大的壓力,李中旺說,過去從來沒有處理過這麼大的
議題,「才10幾人的工作團隊,要搞清楚法規,同時要小心維護與被
攝者的關係,最後還要面臨經濟上的困境、家人的反對,還有剪接創
作上的壓力,每個人都搞得傷痕累累。」李中旺說,每次定期開會,
大家心情都很沈重,其實不過只是報告拍片的進度,就哽咽地說不下
去。會計林秀華建議,「大家的壓力太大,要不要考慮去看精神科醫
師?」她是認真的。
「電視台記者出生入死,人家年薪百萬,你賺多少錢?還要冒這個險
。」這是全景工作人員面對家人時,最常聽到的責難,常常夾在工作
與親情的拉扯之間,對他們來說,雖然是一種煎熬,但是為台灣留下
歷史紀錄,現在不做,以後一定會後悔,他們很清楚,攝影機一打開
,就停不下來。
南投縣中寮鄉在震災後幾乎有95%的房子倒塌,損失慘重。房子拆了
以後,黃淑梅才發現,小小的中寮鄉境內,竟然有 241座大電塔,電
線布滿了中寮的天空。這也吸引她想更想了解這個地方。
黃淑梅說,中寮的地形超過70%是山坡地,種植著大量的檳榔、香蕉
。近年來每逢大雨、土石流,居民開始逃難,她也跟著居民一起逃。
幾次下來,黃淑梅開始思考「我又不是要拍災難片。」她覺得,「災
難必須要有代價,可以提供經驗,不管是好的或不好的,要能夠提供
後代子孫看出問題,才不會重蹈覆轍。」
黃淑梅透過學者口中才知道,台灣原本有很完整的林相,但日據時代
,繼日本政府砍掉大量的檜木後,國民政府接著砍,台灣海拔最高的
闊葉林帶,到了民國60幾年幾乎全被砍光,最後還放任農民上山經營
。黃淑梅說,台灣從日據時代以來,至今不曾好好地做過國土規畫。
台灣許多行政官僚的問題,被地震震出一堆問題。
2001年 9月17日納莉中颱重創北台灣,挾帶大量的雨勢,整個忠孝東
路成了一片汪洋大河。偏偏,全景的辦公室正好坐落在忠孝東路五段
,地下室大淹水,直逼一樓,全景有許多珍貴的歷史資料也在這次大
水中泡湯,當時李雅芬和黃淑梅正好在台北,其他部分的人在中投。
「差點就沒有《部落之音》了。」李雅芬想起來還是心有餘悸,她說
,在納莉風災的前兩天,正好有人建議李中旺,把帶子搬到二樓剪,
但是李雅芬和黃淑梅的帶子還放在一樓。
風災當天晚上,雨勢很大。李雅芬連繫保全時,才知道整條忠孝東路
都淹大水,她立刻打電話給黃淑梅,兩人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無論
如何一定要搶救那些在災區辛苦拍攝的帶子,否則太對不起那些當地
的居民了。黃淑梅還不斷地祈求老天,如果能讓她救回帶子,她允諾
「一定會好好地剪接。」
要趕快剪好,不然老阿伯往生就看不到....
黃淑梅也為了涉水搶救帶子,將自己用塑膠袋包得很緊,大概是在中
寮拍土石流時,「累積了逃難的經驗」,覺得自己很像中寮鄉的農夫
。東興街往八德路的路上開始積水,本來只到腳踝,後來淹到膝蓋,
大水還是不斷地上漲。路上她也遇到很多人都是要回公司救東西,於
是幾個人手拉手涉水過河,因為淑梅個子小,不小心踩到一個坑洞,
差點跌到水裡,幸好另外一人趕緊拉住她,但手機卻被水淹掉了。
黃淑梅說,當時她和單親媽媽兩人各據一個窗台,眺望著遠方鐵路機
場的火車已被大水淹沒,在東興路通八德路的圍牆刺網上,還站了一
個人等待救援,遇有救生艇經過,她們就幫忙呼救指揮。黃淑梅這就
樣度過了驚悚的一天。她和李雅芬的帶子也幸運地由攝影師林立翔搶
救下來。
風災過後,整個台北市好幾天停水,有位過去接受全景紀錄片培訓的
一位幼稚園園長,特地從台中開車載了12噸的礦泉水支援,全景的人
將多餘的水就分給左鄰右舍,一下就被搶光了。後來又聽說幾位阿伯
帶著畚箕和鋤頭,從中寮大老遠趕到台北幫忙救災。後來才知道原來
就是黃淑梅在中寮採訪的阿伯們。阿伯說,「 921地震時,中寮人就
是受到台北人的幫忙,現在台北有難,我們沒有錢,但我們還有力氣
。」阿伯還說,「吃人家一斗米,至少要還人家半斗。」這番話讓黃
淑梅銘記在心。
今年九月黃淑梅才剪完《在中寮相遇》上集的帶子,中寮的居民廖學
堂打電話鼓勵她,「阿梅,快點剪喔,剪好後來這裡播放,我們會列
隊歡迎你。」後來從廖學堂口中得知一位張阿伯,為了要上山坡的農
地搶收水梨,車子無法上坡,墜落谷底,張阿伯不幸被車子壓死。黃
淑梅說,「要趕快剪好,不然阿伯會一個個過去。」
四年來,全景傳播基金會的成員陸續完成了部分紀錄片,包括吳乙峰
執導的《生命》和《天下第一家》、郭笑芸執導的《梅子的滋味》,
李中旺執導的《部落之音》,黃淑梅執導的《在中寮相遇》、李雅芬
執導的《再見長寮尾》,及陳亮丰執導的《三叉坑》都在趕工中。
紀錄片向來被視為票房毒藥,為了教育民眾學習從紀錄片中閱讀歷史
,吳乙峰堅持要將紀錄片推向電影院,但是看在其他人眼裡,「這簡
直是死路一條。」吳乙峰也坦承,將紀錄片推向院線真的很辛苦,因
為不如商業電影賺錢,電影院業者配合的意願並不高;但是想到四年
來, 921災區的居民遭遇到這麼大的災難,基金會應該要有更大的視
野去面對。
災難必須要有代價,提供再次面對經驗....
「這個社會太久沒有感動了。」吳乙峰希望藉由災區的影像,喚醒每
個人內心高貴的靈魂。但他強調,該反省的,還是要反省,才能帶來
重生的希望。由吳乙峰執導的《生命》紀錄片,奇蹟似的創下高票房
佳績,許多人扶老攜幼,走進電影院看《生命》。讓工作人員感到很
欣慰。還有一位「博士之家」的受難家屬,看完紀錄片後,告訴吳乙
峰,當初他決定活下來是對的。
吳乙峰曾經為了基金會忍痛將房子拿去銀行抵押,這次完成了 921歷
史影像記錄,基金會也負債了1000多萬。對全景來說,再度面臨存續
的重要關卡,究竟是另一個階段的再出發,或是畫下一個句點?吳乙
峰說,這次在災區看到居民強韌的生命力,他覺得全景點燃的這把火
也不能熄,能做就繼續做。即日起,《生命記錄片》即將於高雄十全
戲院上映,全景希望台北的熱度能延燒至高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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